文化生活
【散文兩章】初夏聽雨 作者:顧正龍
時間:2020-06-08  來源:集團公司  編輯:孫博  瀏覽量:
  
初夏聽雨

    芒種后的雨,來時根本不跟你打招呼。烏云剛蓋頭頂,忽而夾雜著幾個閃電,滂沱般的雨點就落了下來。 

    雨落在鋼筋混凝土澆筑的建筑物上,織起了一道道如珠般的水簾和茫茫雨霧。滴滴噠噠,滴滴噠噠,雨珠在樓頂的檐子上敲打著、跳躍著、歌唱著,一曲又一曲,高潮又低潮。

    雨是最寵愛鄉下的。千萬條雨絲,像一串串水晶穿成的銀鏈,無邊無際地蔓延下來。雨落在村莊的屋頂上,那裊裊的炊煙被改變了方向。順著青磚綠瓦,匯成一股股小流。地里的麥子剛剛收完,雨把大地酣暢淋漓地澆了個透。鄉親們看在眼里,露出了憨厚的笑:馬上就要犁地耙田了,這場雨一下,大地舒活了筋骨,仿佛一下子就能望見秧苗拔節的喜悅。

    雨落進池塘,濺起一圈圈的漣漪。池塘里的魚兒開始一堆堆地聚集起來。它們的小嘴巴一張一合地向上迎出來,似乎也要嘗嘗這雨的味道,還有的甚至來個鯉魚打挺的姿勢蹦出水面,在空中短暫地停留后,又迅速地落入水中。一片碧綠如翡翠的荷,葉葉相牽,托出朵朵清新淡雅的白蓮,迎風起舞,婷婷玉立,風姿卓然。此時過雨的荷塘,猶如一幅寫意的水粉畫,滾動的水珠在圓盤上嬉戲歡聚。叮咚之聲不絕于耳,那莖上的花朵,婀娜地伸展開一夜的心情,左顧右盼中盡現嬌媚。酷熱的空氣抽離了絲絲青澀,和著陽光顯露衰傷。西漸的光線,頗有耐心地描繪出荷花細膩的影像。

    初夏的雨是一支天籟之聲,是一首天地間渾厚雄壯的交響樂,盡情彈奏著生命的熱烈與奔放,洗滌著世間的喧囂與塵埃,讓歲月之花愈加絢爛芬芳。華燈初上,被雨水滋潤過更顯得翠綠的的樹木,急匆匆的行人,飛馳而過的汽車彈起的水花,形成了一道亮麗的風景。

    其實,真正的生活,是不畏懼時光,不擔心得失,心中始終有一個自己喜歡的模樣。就那么靜靜地呆在一隅,或享受陽光的照耀,或仰望星光的璀璨,或默默接受初夏之雨的慰藉。


割麥子

    剛進入農歷的五月,老家不少的鄉親已經將鐮刀磨得溜光。那把子被磨得越發光滑的鐮刀,曾經一次次虔誠地貼著地皮奔跑,與肥沃的土地親密接觸。黝黑的刃背上,仍沾染了星星點點的泥土。

    早晨四、五點鐘,還是黑茫茫一片,村子里就開始熱鬧起來。“吱呀”一聲,門開了。三三兩兩地打著招呼,拉著板車下了地去。割麥子都是趁早,早晨也涼快些,身上漸漸冒出汗來;索性脫了,甩開膀子大干起來。紅彤彤的太陽一點點地跳出了地平線,氣溫也緩緩地升上來。

    割麥子的姿勢,需要站立彎腰,雙腿自然分開,呈八字形,身體要前傾,拱著頭,左手攬著麥秸,右手揮動鐮刀。割一大把,稍微直起腰來,丟在一旁,再接著割。機械重復的勞作,老半天抬頭瞅瞅還是不見地頭,大人是能沉得住氣的,畢竟每一塊地都打交道許多年了,彼此都很了解。就是那些新加入割麥子的新手,越看越有些失望。一會兒便大汗淋漓腰酸腿疼,汗水衣背。熱得要脫下來,大人往往要阻止的,因為麥芒更扎人。即便衣服貼在身上,總能抵擋刺撓的撩撥。衣服上出現了一道道鹽堿和污痕,不管它,繼續彎腰推進。割麥子也有快樂的時候,有時在麥田里會突然竄出一只野兔來,這邊有人攆,那邊有人堵,麥田里剎那間一片歡騰。

    一鼓作氣之下,麥子全部躺到了地里。我和父親分別用鐵叉挑著一捆捆麥子往車上放。作了幾十年農活的父親顯然更有經驗:放置得要均勻,不然在往回運的過程中就會發生坍塌。既耽誤了時間,又要進行重復勞動。

    打場要先曬場,就是把垛起的麥秧子攤出來,在太陽底下暴曬,曬一會兒再翻一次。中午時分,開始碾場了。男勞力出場了,他們趕著黃牛拉起的石磙上陣。左手牽著牲口的韁繩,右手舉一把長鞭,不時在空中甩幾下,發出“叭叭”的響聲,老黃牛邁開穩重的步伐,牽動沉重的石磙開始在麥秸上碾壓。一圈又一圈,等到麥秸漸漸軋碎,麥粒完全從麥稈上脫落出來,就碾好了,然后起場。用鐵叉把麥秸挑去,再用耙子摟去那些長稈稈,把剩下的麥糠麥子,順風推成左右兩堆,就可以揚場了。揚場可是個技術活,一般由干了幾十年農活的老把式執锨。父親就很在行,只見他滿滿地鏟上一锨,逆風斜向上拋去,風把麥糠吹得遠遠的,麥粒卻在上風頭“沙沙”地落下來,打在地上發出脆脆的聲響——那是讓農民心醉的音樂。

    夏季的天氣說變就變,有時正割得起勁,突然,北邊冒起一塊黑云,慢慢地飄浮在頭頂的天空中,繼而一陣狂風刮得人睜不開眼睛,接下來,電閃雷鳴,傾盆大雨驟然而至。帶了塑料薄膜的,趕緊將麥捆集中到一起蓋上;沒有帶著的,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雨將發黃的麥子澆得精濕,心里有苦說不出。

    割麥子時節,每家人都留一個在家里負責去集市上買菜,在家里煮好飯和菜,中午時分用扁擔或大籃子挑到田間去。勞作的一個上午的鄉親,在田埂間大快朵頤,間或倒在田埂上,喘口氣,聽聽清渠流過的聲音,觸摸新割下的麥穗,聞聞田埂上各種青草的味道,莊戶人對于田地和莊稼的珍惜之情掛在眉梢。喊幾聲號子,吹幾聲唿哨,那是最符合莊稼人的品性了。質樸而執著,勤勞但堅定,揮汗如雨,舍得;腰酸背疼,值得。

    打下來的麥子暫時放到了場上,要趕著好日頭再曬上兩天,晚上就要看場。空曠的場一個連著一個,燈光稀疏,寂靜而安詳。我和父親在鋪著麥草的架子車廂里躺著,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。望著滿天星斗,不停揮手驅趕著那些嗡嗡叫的蚊子,我心里充滿了苦澀。父親轉過來臉說:睡吧,明天還要接著割麥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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